馬一浮的“書法修行”

馬一浮(1883-1967),浙江會稽(今浙江紹興)人,中國現代思想家、詩人、國學大師和書法家,現代新儒家的早期代表人物之一書法

要讀懂馬一浮,得先讀懂他的孤獨,想讀懂他的孤獨,得要讀懂他的書法書法。他經營筆墨,一日一日地,一筆一筆地,梳理自己的內心,安頓自己的生命。

馬一浮的“書法修行”

馬一浮先生(1883-1967)

馬一浮的孤獨不是逃避,而是一種主動選擇,一種將生命能量全部收束於內心的決絕書法。這種決絕,使得他的書法從一開始就帶有一種不同尋常的氣質,有一種近乎宗教般的虔誠修行。“修行”這個詞用在一般人頭上,或許有些託大,用在馬一浮身上,合適也匹配。他經營筆墨,一日一日地,一筆一筆地,梳理自己的內心,安頓自己的生命。

馬一浮的“書法修行”

馬一浮《寒桎》書法,癸未臘八夕

馬一浮的“書法修行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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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一浮《感物和蘇盦作》書法,己巳雨水後三日

馬一浮十九歲喪妻,八十五歲離世,整整六十六年的時間裡,孑然一身書法。真正支撐他的,是一種日常的、持續不斷的修行。這種修行的方式之一,便是書法。在漫長的歲月裡,馬一浮通讀了文瀾閣的《四庫全書》,成了國內翻譯《資本論》的第一人,創辦了復性書院,與梁漱溟、熊十力並稱“現代儒家三聖”。一個人從風華正茂走到暮年蒼蒼,只與書籍、筆墨為伴。馬一浮在學問和書法的路上走了一輩子,學問為裡,書法為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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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一浮《奉懷》書法,辛巳白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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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一浮《春暮》書法,甲申上巳後三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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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一浮《春節口占》書法,1952年(壬辰)二月

談馬一浮的書法,先要釐清他筆墨的來路書法

馬一浮從章草中得到了古雅和古意書法。章草保留了隸書的波磔之美,又帶有草書的流便之氣,古意盎然。馬一浮深得其中三昧,他的行草書裡常常帶著章草的筆意,古雅是形態上的,橫豎撇捺之間有一種從容不迫的韻致,尤其是橫畫多呈上翻之勢,結體內斂而氣韻外溢。古意則更深一層,涉及到氣息。那種不事雕琢、返璞歸真的追求,是長年臨習漢魏之後日常書寫中特有的質樸和率真。馬一浮把這種古意吃透了,化到自己的筆下,故而他寫出來的字,哪怕是最隨意的便條,也會透露出一股高古神韻。當然,馬一浮對章草的理解並非一步登天,他是從沈曾植入手的,最終又和沈拉開了距離。

馬一浮的“書法修行”

馬一浮《寄答以風賢友》書法,辛卯大雪後一日

他的行草書,最能體現個人的成就、個性和性情書法。性情說起來很玄,卻是實實在在存在著。寫行草書就像一個人說話,說到興奮處,手勢、表情和語調,全出來了,想藏都藏不住。馬一浮的行草書,有時安靜得像深山的古潭,有時極為跳蕩,像溪水激流撞在石頭上,千變萬化。這些無一不是性情自然流露的結果。他內心的波瀾起伏,有說不出的歡喜和憂愁,這些特質都會從筆底下淌出來,留在紙上。喪妻之痛、戰亂流離、晚年困頓,種種人生況味都化為筆墨煙雲。他的行草書,因而有了一種專業書家難以企及的高度,包含了性情之變,學問濡染和人生的磨鍊,故而耐人尋味。馬一浮34歲所書《遣悲懷》,是早期碑帖相融的代表作,可見其於書法而言,慧根早發。

馬一浮的“書法修行”

馬一浮《遣悲懷》書法,丙辰十二月既望

馬一浮的行楷大字,特別是所寫的對聯,筆意和結體都接近蘇軾書法。蘇東坡的字,有一種寬博溫厚的氣度,像是能包容一切。馬一浮學蘇,學到的正是這種氣度。細筆一路,則接近伊秉綬。伊秉綬的隸書寫得大氣磅礴,行書卻清秀細勁,別有一種文人的雅緻。馬一浮把這種細勁化到自己的行楷裡,筆鋒在紙上游走,不激不厲,有一種內在的張力。偶爾寫得奔放一些,筆畫舒展開來,筆勢奔放,猛一看還有幾分像康有為。但玩味氣息,又與康有為截然不同。康有為的字,有一種縱橫捭闔、不可一世的氣勢,也是學伊秉綬的然其所學伊秉綬,被個人的狂妄撐大了,流露出一種霸悍之氣。在臨《石門銘》題跋中,馬一浮對康有為書法有過批評,“近人康更生一生學此,未能得其韻。”相比之下,馬一浮的奔放,始終收斂在一種溫潤的框架之內,筆力可以很足,但從不張牙舞爪。之所以有根本區別,在於馬一浮的筆底有一種特質始終在託底。這,便是學問氣。

馬一浮的“書法修行”

馬一浮《臨石門銘跋後》書法,壬午立夏後三日

馬一浮的“書法修行”

馬一浮《臨鄭文公碑跋後》書法,壬午人日

馬一浮的“書法修行”

馬一浮《臨毛公鼎跋後》書法,大暑日

馬一浮書法的根基在顏真卿書法。無論是蘇軾還是伊秉綬,都是學顏的。馬一浮學顏真卿,並非在意點畫形態,是字裡行間的人格氣象。馬一浮的字,無論筆觸如何變化,總有一種端正、莊重的感覺。這種感覺,不是光憑技法就能帶來的,而是人天生的氣質,以及個人虔誠修煉所賦予的。

馬一浮的“書法修行”

馬一浮《立春日答和蘇盦》書法,臘月既望

馬一浮的“書法修行”

馬一浮《九日罷遊戲作》書法,重陽

如果要對馬一浮書法做出總體評價,可以這樣來表達:篆、隸、楷、行、草多體兼擅,且風格多變書法。常人學書,守住一家、一體已經大不易。馬一浮出入多家,背後是數十年的浸淫。馬一浮對自己的書法充滿自信,每一種書體都達到了極高的水準。最令人稱道的是篆書,在近當代學人當中首屈一指,即便是一些專業書家,也難以匹敵。馬一浮的隸書根基在《石門頌》,將字形的扁方易為變化多姿,捺尾或言橫畫波磔,誇張恣肆,天趣飛動。在諸體之中,以行草書創作最多。行草書適合表達性情。馬一浮的行草書風多變,或平靜、或激越、或蕭散、或沉鬱,這些變化中保持著一以貫之的理性。馬一浮書法之所以會令人品讀再三,不僅在於技法深厚,而在於書卷氣。對他來說,就是“學問氣”。他的字,神完氣足、元氣淋漓。所謂神完,是精神飽滿,沒有一絲懈怠和渙散;所謂氣足,是氣息貫通、一氣呵成。所謂元氣淋漓,就是整幅作品有一種飽滿的生命感。面對這樣的作品,可謂如對至尊。

馬一浮書法中的學問氣,帶有超凡的感染力,究竟是從哪裡來的呢?這就必須談到他的書法,有一個與眾不同的特點——內容為王書法

從某個角度來說,他的字,永遠是為內容服務的書法。他寫什麼,決定了他怎麼寫,也決定了最終呈現出來的作品面貌。內容涵蓋他生活的方方面面——他的學問、他的交遊、他的情感、他的身體、他的生死觀,全在裡面。正是這種極端豐富的內容,使得他的書寫永遠不會是一種機械重複,而是一種時時刻刻都在進行著的,活生生的修行。

馬一浮的“書法修行”

馬一浮庚子清明後二日答謝無量詩札(奉出之本)

馬一浮的“書法修行”

謝無量和馬一浮詩書法,寫在信封上

讀到最多的作品,無疑是與謝無量的詩詞唱和書法。馬一浮和謝無量的交情,是近代文化史上的一段佳話,集中概括為“馬浮謝沉”四字。二人年歲相仿,才學相當,脾性相投。馬一浮評價謝無量“風度玄遠,有時近於玩世”,而他自己卻不苟言笑,嚴肅端莊。這種性格上的反差,也反映在書法作品中。馬一浮寫給謝無量的詩稿中,既有完整的定稿,也有反覆修改的抄稿,甚至還有最初的起稿,足見他對這份交誼的珍視。他之所以反覆斟酌,不是因為詩寫的好壞與否,而是因為對方是謝無量,生命中最重要的摯友。

謝無量去世後,馬一浮所題輓聯雲:“在世許交深,哀樂情忘,久悟死生同晝夜;乘風何太速,語言道斷,空餘涕淚灑山丘書法。”馬一浮於書法頗自矜負,時人之作少有能入法眼者,獨賞謝無量之字說:“謝無量先生不好臨摹而天才卓異,隨手揮灑,自然佳妙”。這是真正的知音的評。

馬一浮的“書法修行”

馬一浮《中秋夕再擬寒山詩六首》

馬一浮的“書法修行”

馬一浮酬嗇庵《雪中見懷》書法,臘月初四

馬一浮一生詩作頗多書法。這些詩,既是他心靈的日記,也是修行中的獨白。他看山看水,讀書有得,心有感觸,都會發而為詩。他曾說:“後人有欲知我者,求之吾詩足矣。”這些詩稿既是詩,也是字;既是學問,也是修行。

馬一浮讀書極博,經史子集爛熟於心書法。他喜歡從不同的古籍裡摘取句子,整合對聯。這不是簡單的文字遊戲,而是一種思想的碰撞和融合。他在浩如煙海的典籍中,找到那些最能表達自己心意的句子,然後書寫出來。這個過程,本身就是一種修行。要配成一副意思貫通,且平仄協調的對子,需要對多部經典瞭如指掌,最重要的是個人的一雙慧眼。馬一浮的集聯,是深思熟慮、厚積薄發的文化創造。

馬一浮的“書法修行”

馬一浮《天涯玉壘》七言聯書法,庚辰人日

馬一浮的“書法修行”

隸書《養生論》

有意思的是,有關養生的內容反覆抄錄書法。馬一浮活到了八十五歲,和他注重養生不無關係。他的養生和書法密切關聯。他寫過一首意味深長的詩,其中有句:“見月初聞道,臨池得養生。”

馬一浮平生極為重視《蘭亭》《聖教》,臨帖不僅是學筆法,更是與古人神交書法。他對友人說:“吾雖孤獨,以世法言,當覺愁苦。吾開卷臨池,親見古人,亦復精神感通,不患寂寞。此吾之絕俗處。”臨池之際,神交古人,這是馬一浮的絕俗處,也是他書法修行最核心的內涵。

馬一浮的“書法修行”

馬一浮自撰碑文

馬一浮曾為友人撰寫碑文,也為自己撰寫碑文,留下最後的絕筆書法。寫這類文字,他的筆墨會變得格外肅穆、厚重。這時的書寫,已經不是尋常的文藝創作,而是在用筆墨向一個靈魂表達懷念和致敬。其中最重要的一件,是為岳父湯壽潛所書“紹興湯先生墓誌銘”。晚年的馬一浮在皋亭山為自己營建了生壙,預題墓辭。初稿作於一九四七年,後來又反覆修改。他的墓辭寫道:“孰宴息此山陬兮,謂其人曰馬浮。老而安其惸獨兮,知分定以忘憂。”老而安於孤寂,是命運分定,無須憂愁。一個人要有多大的勇氣和智慧,才能如此平靜地為自己的一生落筆呢?

馬一浮的“書法修行”

馬一浮《蔣廷桂墓誌銘》

馬一浮的“書法修行”

馬一浮《湯壽潛墓誌》書法,壬寅新春

馬一浮的“書法修行”

馬一浮絕筆《擬告別諸友》

1967年,馬一浮在生命的最後時刻,作詩留別諸親友:“乘化吾安適,虛空任所之書法。形神隨聚散,視聽總希夷。漚滅全歸海,花開正滿枝。臨崖揮手罷,落日下崦嵫。”這首詩特地註明“瞑書”,字跡斜斜歪歪,形散筆枯而神聚超逸,與他生平好友弘一法師臨終寫的“悲欣交集”有異曲同工之妙。雖然筆畫顫抖,力道稍顯衰弱,氣息卻是寧靜的,一種淡淡的,放下一切的從容。他一生都在用寫字修行,這最後的書寫,就是他修行的最終成就,用書法給自己畫上句號。

如果說,交友、唱和、臨帖、養生、集聯等幾種方式,都是有關“生”的層面,是生命畫卷在展開過程中的種種朝向,碑文則是凝視死亡這一終極命題書法。他給友人寫碑文,是面對他人的死亡,他給自己寫碑文,是面對自己的死亡。從這些碑文書法可以看出,他對這一切早已放下。生與死原本就是一體兩面。因為看淡和徹悟,他筆下的“生”才更加飽滿有力,筆下的“死”才如此淡然安詳。書法貫穿了馬一浮從生到死的全過程,是他面對生命和死亡的一種方式。

馬一浮的書法,可謂學者字的典範書法。“學者字”這一評價,現在似乎有些被用濫了,但在馬一浮身上,恢復了本來的面目和份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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